深夜十一点,省委办公楼的灯灭了大半。只有顶楼那间屋还亮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 侯亮平敲门进去,看见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边角都磨毛了。台灯的光压得很低,照得沙瑞金的脸半明半暗。 “坐。”沙瑞金把档案袋推过来,“这个,我压了六年。” 侯亮平伸手去接,手指刚碰到纸面,就感觉到一阵潮气。他解开绕了三圈的棉线,翻开第一页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 “ 汉东矿业公司9·15事故 ”几个红字,被水洇得有些模糊。 他接着往后翻,手指突然停在半空。最后一页的附件清单上,用炭笔打了三个勾。他数了数,三份附件,一个都没有夹在里面。 “附件呢?”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,久到墙上的挂钟响了整点。 “缺的那三份,才是真相。” 01 侯亮平到任汉东那天,下了一场暴雨。 车从机场开出来,雨刮器打到最快,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。 他靠在后座上,翻了翻陈海递过来的材料。 陈海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,来接他,一路话不多。 “侯局长,你这次来得突然,省里有些安排还没对接上。” “对接什么?”侯亮平把材料合上,“我来办案,又不是来参加活动。” 陈海愣了一下,笑了笑,没接话。 车开进检察院大门,侯亮平看到门廊上有几个人迎出来,领头的五十多岁,西装革履,笑容不大不小。 边上的人介绍,这是省政法委的金书兼,金立国。 金立国主动伸出手来,握得热情又克制。 “侯局长,盼你来有一段日子了。反贪这条线,得有个敢啃硬骨头的人来牵。” 侯亮平说:“金书记客气了,我年轻,经验浅,还得靠老同志多指点。” 金立国拍拍他的肩膀,笑容更深了。 当天晚上,侯亮平在单位对面的面馆吃了一碗面,回到办公室翻了一晚上文件,然后接到了沙瑞金的电话。 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 省委办公楼离检察院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侯亮平穿了一件夹克就出了门,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,路面上还反着光。 到了省委楼,值班保安核对了证件,让他上了电梯。 顶楼走廊很安静,铺的厚地毯,踩上去没什么声响。 沙瑞金的秘书在门口等着,见他来了,轻声说:“ 书记等你有一会儿了,请进。 ” 侯亮平推门进去。沙瑞金没有站在窗口,也没有坐在沙发上等他,而是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 他示意侯亮平把门关上。门锁落下的那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 “ 亮平, ”沙瑞金开口,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更哑一些,“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汉东吗? ” 侯亮平说:“您调我来,是要我查反贪的线。” “反贪线太宽了,”沙瑞金摸了摸档案袋,“我让你查的是这一宗。” 他把档案袋推到桌子边缘,侯亮平伸手接住,能感受到里面的东西不算太多,几页纸的分量。棉线绕了三圈,结打得有些紧。他用了点力气才解开。 翻开第一页,红色抬头“汉东矿业公司9·15事故调查报告”,落款时间是二十年前的十月。 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有的地方已经裂开,用透明胶带粘过。 侯亮平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清单,上面列着五份材料。 但他数了数,这里只夹了两份,另外三份被画了圈,旁边用炭笔打了个勾,说明它们曾经存在,后来被抽走了。 “幸存者安置记录,善后拨款明细,还有一份手写的内部处理建议。”沙瑞金看着他,“这三份,我找了六年,一直没有找到。” 侯亮平抬头:“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案子的?” “六年前,我刚到汉东上任那年。”沙瑞金说,“我调任前接到过一封匿名信,写信的人说,当年矿难死人的数字,不对。” 侯亮平把卷宗合上,看着封面上洇开的红字。 “这案子当年是谁负责善后的?” 沙瑞金没有直接回答他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了三个字。他把便签推过来,侯亮平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金立国?”他不确定地问,“现任的省政法委书记?” 沙瑞金的目光在灯下半明半暗,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走,一格一格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 半晌,沙瑞金开口:“我在汉东这几年,扳不动他。我调走以后,这个案子只有你能接着查。” 侯亮平沉默了。他握着手里的卷宗,感受到纸面粗糙的纹理。他忽然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沙瑞金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想好,这案子一旦打开了,有人会坐不住。到时候,你可能连觉都睡不踏实。” 侯亮平把卷宗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,拉好拉链。 “我什么时候睡着过?” 沙瑞金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云层,紧接着是一声闷雷,滚滚而过。 侯亮平走出省委大楼时,雨又下了起来。他把公文包抱在怀里,站在台阶上等车。凉风裹着湿气,吹得他外套领子翻了起来。 他伸手摸了摸包里的档案袋,心里想,那些少了的东西,到底记录着什么? 02 第二天一早,侯亮平去了省档案馆。 调阅旧案的流程比他想像的顺利,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证,便带着他进了内间。 内间不大,铁皮柜子排了四排,管理员在第三排停下,蹲下身,在最底下一格翻了半天,取